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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书同构——浅析颜真卿人品与书法风格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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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恭王府 更新时间: 2015-09-24

 

    中文摘要:颜真卿书法风格同人品之间的关系是书法史上一个重要的命题,但两者之间究竟有何种关系?到底有无内在的关联?如果有,两者之间是通过何种方式关联起来的?此前的研究者似乎只是凭借直观感觉模糊处理,涉及更深入问题时又语焉不详。本文通过综合颜真卿书法评价的诸多历史史料,仔细比对分析各种资料,找出关键词,两者之间的关联是通过“气”这一古典语汇中有本体含义的哲学和美学词汇进行链接的,评价者进而逐步发掘颜真卿书法中能够与人品相合的词汇,经过不断筛选排除,逐步实现了语言表达层面上人品与风格两者间的贯通,最终达到浑然一体。


    关键词:颜真卿 人品 同构

 

    人格与风格的同构体现在,对颜真卿书法的评价中人品因素成为风格评判的重要来源,描述风格的关键词与描述人品的词语经常一致。这种一致并不仅仅与颜真卿书法的特点有关,还与后人对评论的不断修正有密切的关系,人品关键词蔓延到作品的风格评判之中,两者结合的完美无缺,这是本文要揭示的命题。


    下文试图从整体到局部的分析方法寻找可以沟通两者之间的关键词,然后从具体词汇入手,将历代对颜真卿书法的评价作一分析,力求发现这一语言现象具体而微的规律。

 

    一、“气”——人格与作品沟通的中介

 

    1、作为人格显现的“气”


    “气”在中国文艺理论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气不但被理解为艺术家个体生命力的表现,并且被理解为艺术作品的灵魂与生命 。因此,当“气”这个概念进入到一件具体作品的评价时,它所体现的涵义自然会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下面主要从两个方面展开讨论:一是作为人和作品沟通中介的“气”。作品能够通过“气”得以彰显人的踪影。二是“气”作为一种艺术风格范畴出现在对作品的评价中。此时的概念属于文艺理论范畴。

 

    一是作为人格的显现。在曹丕(187~226)的《典论·论文》中说“文以气为主”,郭绍虞先生将此处的“气”解释为“才气”。古代通行的观点认为人的生命就是“气”的某种形态,因此才有“养气”之说。如孟子有句著名的格言为“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古人还有形形色色的“养气”之法,民间也有俗语说:“人活一口气”。在古典语境中“气”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外化在人所从事的一切活动中,包括文学和艺术。

 

    颜真卿作为一个道德楷模,其事迹妇孺皆知,其书法作品成为认识其形象的很重要的一个途径,可谓“见字如面”。“字”在此时成了符号,取消了笔墨的内涵,王澍(1668~1743)《虚舟题跋》在《跋裴将军诗》中说:

 

    然非有一段忠义郁勃之气发于笔墨之外,末由臻此。不求其本,而但仿其面目,亦未为善学者也。欲学古人,不可不知此语 。

 

    他认为学习书法应当求其本,意思说“功夫在字外”,从笔墨本身出发追求“面目”的做法是不善学书者的做法。文字之所以有“生气”完全在人,赵崡(1568~1644)《石墨鎸华》中谈到颜真卿的《颜氏家庙碑》“千载而下犹有生气”,竟能感受到“鬼神呵护有由来”,这种生气令人“数百世而下读之”仍能传达之。

 

    释觉范(1071~1128)《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七《跋鲁公与郭仆射论坐书》中最为直观的说明了当人们赏读颜真卿作品时的一种心境:

 

    鲁公作字多擘窠大书,端劲而秀伟。黄鲁直云,此所期无不欲,高照千载者。此帖草略匆匆,前所未见。开轴未暇熟视,已觉粲然,忠义之气横溢,而点画所至处便自奇劲。公尝谓卢杞曰,朝廷法度岂更堪公破坏也。于此又曰,朝廷纲纪,须共存正。凛然想见其为人。盖公所遭之时如此,而所守之道不得不然,故仓卒未敢忘国之纲纪也。余私有感于中者,因记于此 。

 

    一件作品还未等完全赏读完毕时,人们已经感受到一种逼人的气息。不知道这种感受是否与一件作品的面貌和风格有直接关系?倘若面前不是一件书法作品而是颜真卿所遗留下来的另外一件实物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或者当人们瞻仰的是颜真卿的墓园、祠堂等场所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和释觉范有同样感受的不乏其人,白珽(1248~1328)在《刘中使帖》跋文中说:“观鲁公他书特大,而凛凛忠义之气如对生面,非石刻所能仿佛也”。此时的书法作品不管书写的是何内容,已经成为一件能够代替颜真卿的实物。

 

    更多场合下,欣赏者会将书法的风格和人品直接对应起来,笔墨特征成为颜真卿典型性格的显现,如王世贞(1526~1590)在《争座位稿》跋文中说:“公刚劲义烈之气,其文不能发而发之于笔墨间”,“刚劲义烈”的气息无法完全通过语言表达,而笔墨却能够补充这一缺憾。卞永誉(1645~1712)在《跋争座位稿》中同样也说:

 

    《争坐》石刻,此则墨迹,尤为可宝者,自乾元迄今千有余年,楮墨完美,笔画爽朗而精神英发,虽在草草之间,正气凛然,史称其如秋霜烈日,可畏而仰,非虚语也,宜乎博雅君子珍藏什袭,愈久而不失也。

 

    即使草草而就的书法也同样体现了颜真卿的气节。这一感受与上文中我们所说的还没有等细看就作出判断的赏读不同,这种情况是从作品本身衍生出对人物的一种想象,反过来又与作品产生的感受相互印证。

 

    王世贞在颜真卿碑刻的笔画间能感受到“劲节直气”。吴升(约生活于康熙年间)在《大观录》跋《自书告身》中也看出了颜真卿的“雄伟之气”。相反,人们从翻刻的碑刻中却感受不到那种所谓的“雄健之气”。王澍《虚舟题跋》:

 

    今茅山所有碑乃是覆刻,笔划细瘦,全乏鲁公雄健之气 。

 

    古人的观点时时会有冲突,对同一个碑帖的看法也会有不同的观点,有人能够从笔墨间窥见刚劲义烈之气,而有的人则感受不到。赵崡在《石墨鎸华》跋《争座位稿》中曾对都穆无法从摹刻的碑帖中看出气息的观点进行了批评,肯定了王元美不但能够看出笔法而且还能够从笔画间看出颜真卿“忠义”气息。

 

    笔墨不但可以看出颜真卿本人的人品因素,而且还可以在同其他书法家进行比较的过程中印证笔墨所彰显的内涵,明人吴宽(1435~1504)在同米芾所临写的《争座位稿》比较后认为,米氏所临和原作有明显差别,他说:“夫鲁公平日运笔圆活清润,能兼古人之长,米则猛厉奇伟,终坠一偏之失,以孔门方之,其气象真有回、路二子之别,此书则如既见孔子后欲效陋巷自乐,而行三军当一队之故态,时复一发于词气间也”,颜回和子路是孔子的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性格内敛,一个外露,用这样一个比喻来形容颜真卿和米芾书法的差异,确有其独到的一面。

 

    王世贞在评价《麻姑仙坛记》时同虞世南、褚遂良进行比较,认为颜真卿有“訚訚气象”,他说:“(麻姑仙坛记)结体与《家庙》同,遒劲郁勃,故是诚悬鼻祖,然视虞永兴、禇河南,誾誾气象不无小乏”,这一论断的出发点是从结体特征做出的。

 

    2、作为艺术评价标准的“气”

 

    书画评价中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古画品录》中引入了“气”的概念,其最为著名的“六法”理论如下:

 

    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

 

    此处“气韵生动”既是“六法”之一,也是一件作品所要追求的目的,而其它五种均涉及具体的技巧,因此“六法”实际上分为两类,一类是气韵,一类是表达气韵的技法 。

 

    古人对文学艺术的评价有时并不像我们现在一样有严格的学科区分,他们往往文学和艺术兼于一身,而他们所受的基础教育乃是基本一致的文学修养训练,因此,各种评判文学艺术的词汇经常互相借用,当然有的学者会仔细分析到底哪个词汇首先在哪个门类中使用,是哪个门类的评价影响了另外一个门类,这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

 

   在对颜真卿的评价中,上文已经提到,作为生命本体的“气”可以是某个具体人的气息在作品中外化,然后进一步衍射到艺术作品中。

 

    作为艺术作品本体范畴的“气韵”一词同样也出现于对颜真卿的评价中,这是“气”作为一个生命本体范畴的更进一步具体化的过程。对于具体艺术作品的评判——“气韵”在这里又成了具体风格的本体化概念。

 

    苏轼在对颜真卿书法的评价中就运用了“气韵”一词:

 

    颜鲁公平生写碑,唯《东方朔画赞》为清雄,字间栉比,而不失清远,其后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虽大小相悬,而气韵良是,非自得于书,未易为此言也 。

 

    他认为颜真卿《东方朔画赞》之所以生动是因为他受到了王羲之的影响,虽然字体的大小并不一致,但是“气韵”却是一脉相承的。

 

    孙承泽(1592~1676)在《庚子销夏记》跋颜真卿《鹿脯帖》中也运用了“气韵”一词:

 

    宋拓《鹿脯帖》与三稿稍异,而沈毅激昂,力透纸背,书至此,神矣,圣矣。吾每观张长史真迹,气韵古宕,此帖无不一一宛合。鲁公言“累代书法,皆手传口授,以至长史。”公之所得者深矣。书之一道,可漫然而为之哉?

 

    张旭真迹中的气韵与颜真卿无不“一一宛合”,其主要原因是颜真卿深得张旭笔法的缘故。

 

   黄庭坚没有直接使用“气韵”一词,他在《题鲁公帖》中说:“观鲁公此帖奇伟秀拔,奄有魏晋、隋唐以来风流气骨,回视欧、虞、褚、薛、徐、沈辈皆为法度所窘,岂如鲁公萧然出于绳墨之外而卒与之合哉?盖自二王后能臻书法之极者,惟张长史与鲁公二人,其后杨少师颇得仿佛。”其中“风流气骨”一词,当与我们要讨论的“气韵”相似,同样指的是作品中最为生动的地方。

 

    当“气”与其它词语搭配在一起时又进一步成为一种风格趋向,王世贞评《东方朔画赞》摹刻本时说:“虽小模泐,然其峭骨遒气,滃郁奋张,亦足辟易余子”。黄伯思(1079~1118)《东观余论》评《干禄字书》小字时说:“持重而不局促,舒和而含劲气,乃尽鲁公之笔意也”。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评《元次山碑》使用了“雄健意气超拔”一词,“遒气”、“劲气”、“雄健意气”比起“气韵”一词更加具体,成为对一种具体的风格特点的表述。

 

    二、端、正——人品与结构特征的融合

 

    1、端(端正、端劲、端人雅士、端严、庄严端悫、端重)

 

    “端”字直接引入对颜真卿书法的评价,与人品有直接的关联,最早出现于评价颜真卿人品的文本中。一个端正严谨的颜真卿形象往往会出现于对其作品的评价中,董逌(1079~1140)在《广川书跋》中对《祭侄稿》的跋文中说:

 

    鲁公于书,其过人处正在法度备存,而端劲庄特,望之知为盛徳君子也 。

 

    书法有“端劲庄特”之特点,书法的形象在这里和一位君子的形象俨然融为一体,刘青黎(1839~1900)《金石续录》转引欧阳修的跋文也将君子形象和书法作品圆融在一起:

 

    欧公跋鲁公断碑云:“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端严尊重,后人畏而爱之,虽其残缺不忍弃也。”余于是志亦然 。

 

    欧阳修(1007~1072)最早将道德评价引入对颜真卿的评判中,这一开创性的评价得到了后世普遍的认同。孙承泽在《庚子销夏记》说:“鲁公忠孝植于天性,殚竭精力以书此碑,而奇峭端严,一生耿耿大节已若显质之先人矣。”颜真卿书法“端严”的特点,是其人格天性的外在显露,这种由内而外的显现,在颜真卿身上反映的如此和谐自然。此种和谐有时很难分清到底是书法的特征才引起了人们的想象还是人们从对一个人物的追忆而蔓延到书法作品中,卞永誉(1645~1712)《式古堂书画汇考》谈到,当看到颜真卿楷书作品时从书法想到其人,想到其人竟然对书法不敢妄加评论,其跋文如下:

 

    予观平生碑刻正书,其峻耸如山岳,锋利若戈,其严毅庄重如端人雅士,垂绅正笏于庙堂之上,不敢亵近,此则小行书也,刚劲而圆熟,与《争坐位帖》大略相似,予未敢以伯仲评之也 。

 

    书法面貌的形象演化为“山岳”、“戈”,而这一演化自然联系到人,对人的崇敬“不敢亵近”,如此而来对书法作品也“未敢以伯仲评之”。

 

    “端”往往和“劲”字连起来使用,在惠洪(1079~1118)的《石门文字禅》中使用“端劲”一词来形容颜真卿的书法,《石门文字禅》:

 

    鲁公作字,多擘窠大书,端劲而秀伟,……凛然想见其为人,盖公所遭之时如此,而所守之道不得不然,故仓卒未敢忘国之纲纪也,余私有感于中者,因记于此 。

 

    此处提到的是颜真卿的擘窠大书,对于行书人们同样有如此的评价,王昶(1728~1804年)《金石萃编》中对《争座位稿》拓本的评价说:“字画端劲” 安国(1481~1534年)在《云泉安氏记》跋《竹山连句》中说:“字大如小拳,结字端严,运笔格如有天然沉浊之气,非诸刻本光硬板实者比,诚为至宝”。

 

    总之,“端”作为一个关键词可以与不同的字组合而产生相近的含义,王澍(1668~1743)的《虚舟题跋》在对《颜氏家庙碑》中使用了“端悫”一词,“悫”字的含义为诚实谨慎,是一种态度,或许王澍的本意指的是颜真卿的书写状态,但是从上下文内容来看,显然是从作品出发的,看来有的时候真是分不清楚“端”所指涉的到底是人格还是风格。跋文如下:

 

    此《家庙碑》乃公用力深至之作,当是时公已七十有二,去其死李希烈之难不过五年,年高笔老,风力遒厚,又为家庙立碑,挟泰山严严气象,加以俎豆肃穆之意,故其为书庄严端悫,如商周彝鼎,不可逼视。

 

    从文字内容看显然是对书法的评价,前面用“泰山”之气象,后面还有“商周彝鼎”,都与具体的形象有关,文中显然强调是“为书”而不是其它的,人格和书法风格在这里又一次被评价者圆融为一体。

 

    专用来形容书法作品特征的“端庄”一词出现在乾隆的诗中,他在看过《自书告身》后题诗一首:

 

    漫将筋骨议前贤,《朱诰》、《裴诗》只廓填。却笑刘泾珍背纸,岂知徐竢得真传。端庄流丽两兼之,审定分明识虎儿。立徳践行人喜道,如言行者复奚谁?旧称《乞米》邻寒俭,乍抚《将军》讶宕雄。何似《告身》垂正大,《黄庭》遗得旧家风。吉光片羽总堪珍,三百骊珠一串陈。虎帐几余披几研,对题心喜得佳邻。

 

    “端庄”和“流丽”两词显然有相对之意,在有的作品中两者并不能兼而有之,“端庄”和“流丽”两者兼之之时应当是对书法水平的极高赞誉。

   

    2、正或整(方整、方正、刚正、严整)

 

    “正”字在记录颜真卿事迹的最初四个版本中多次出现,如《旧唐书·颜真卿列传》:“清臣富于学,守其正,全其节,是文之杰也”,《新唐书·颜真卿列传》的《赞语》中也说:“要返诸己得其正,而后慊于中而行之也”,《墓志》中也出现了“侃然正色”的评价。

 

    在评价颜真卿书法的文字中,有的实际上指的是他的人品,如北宋黄裳(1044~1130)的《溪山集》使用“刚正”一词,是说颜真卿书法作品的根源,然后进一步说与字体的同构。《溪山集》中《跋乞米帖》:

 

    予观鲁公《乞米》及《醋》二帖知其不以贫贱为愧,故能守道,虽犯难不可屈也,刚正之气发于诚心,与其字体无以异也。

 

    看来“刚正”一词虽然是评价其人品的,但是用于书法的评价照样适用。

 

    当“正”与“气”连在一起组成“正气”一词,从字面上来看显然是对人的评价,如《式古堂汇考》中谈到《争座位稿》时,从草草的笔迹间看出了“正气凛然”,此处明显是将书法作品给人的感觉同人物给人的感觉融合到了一起:

 

    (争座位稿)此则墨迹,尤为可宝者,自乾元迄今千有余年,楮墨完美,笔画爽朗而精神英发,虽在草草之间,正气凛然,史称其如秋霜烈日,可畏而仰,非虚语也,宜乎博雅君子珍藏什袭,愈久而不失也。

 

    鉴赏者欣赏的当然是一件书法作品,而“正气凛然”、“可畏而仰”让人想到的是对一位人物的评价。方孝孺(1357~1402)《逊志斋集》中评《放生池碑》:“公之书人皆知其为可贵,至于正而不拘,庄而不险,从容法度之中,而有闲雅自得之趣,非知书者不能识之,要非言语所能喻也。”

   

    “正而不拘”既可以理解为对人的评价也可理解为对书法的评价,而“庄而不险”显然不能用来形容人,“法度”一般用来指书法作品,而“闲雅自得”既可以品人亦可以论书。

 

    王世贞(1526~1590)《弇州山人稿》评《中兴颂》明确使用了“方正”来形容其字画之特点,“颜真卿书,字画方正,平稳不露筋骨,当为鲁公法书第一”,方正和平稳连在一起使用非常自然,加之“不露筋骨”,他将此碑定为颜真卿“法书第一”。

 

    赵崡(1568~1644)《石墨镌华》中对颜真卿一《残碑》中“字法”的评价使用“严正”一词 ,孙承泽(1592~1676)《庚子销夏记》评《东方朔画赞》中“极正之笔”一词评价颜真卿的书法。

 

    “整”和“正”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正”的特征为整,“整”的效果为正,两者有互为表里。

 

    “整”字并不出现在表达人品的场合,而“正”字既可以出现在表达人的场合,又可以出现在形容书法作品的场合。由于两词之间互为表里的关系,“整”字大量出现在对颜真卿书法面貌的评论中。

 

    “整”和“方”组合为“方整”,是颜书评价中使用较多的一个词汇,如刘青藜(1839~1900)《金石续录》中对《东方朔画赞》的评价为“方整奇伟,不减《家庙》”,孙承泽(1592~1676)《庚子销夏记》对《宋文贞》的评价为“方整中带有虚和”,对《八关斋碑》评价为“方整而有风致”王世贞(1526~1590)《弇州山人稿》也有同样的评价:

 

    右颜鲁公书,字径可二寸许,方整遒劲中别具姿态,真蚕头鼠尾得意时笔也,此书不甚名世,而其格不在《东方》、《家庙》下,故非余子所及也。

 

    《石墨鎸华》同样使用了“方整遒劲”一词,看来后来者显然受到了前者使用评价语的某种影响。

 

    另外一个同“整”组合的是“严”,“严整”一词出现的频率也非常高,下面是几个实例:

 

    元美谓东方生迹固奇诡,夏侯文亦有壶公、蓟子意,独公书严整未称。……然其笔却无物外姿态,不如书《汾阳家庙》大是本色。《石墨镌华》

 

    此赞在山东陵县,书法校他刻更严整。予以曼倩生平极诙谲,后世乃有以极正之笔书其赞者,使曼倩见之,当为骨竦。《庚子销夏记》

 

    右《唐宋州官吏八关斋报德记》颜鲁公纂并书,笔力严整不减《曼倩》、《画赞》,惜乎文字灭没,阙一百九字,因以《鲁公文集》校补,以便快读。

 

    《昭甫诰》正书,甚严整有力,白纸,字亦钱许大,肖碑刻。……顾中常用东坡研山墨敬书于劝学斋。张彦清重题 。《珊瑚木难》

 

    此外,还有“整密”一词,王世贞(1526~1590)在《多宝塔碑》的跋文中说:“此帖结法尤整密,但贵在藏锋,小远大雅,不无佐史之恨耳”,“整”字成为评价颜真卿书法特点的一个重要的关键词,其来源显然是作为人格评价的关键词“正”字。

 

    三、人品与细节特征

 

    颜真卿的人格与风格不但在总体趋势上融合的非常完美,同样在具体细节特征上也有一致性。我们首先还是从欧阳修的一则题跋说起。欧阳修《集古录跋尾》跋《麻姑仙坛记》中说:“其为人尊严刚劲,象其笔画”,此处的“尊严刚劲”说的是其人,但他又说“象其笔画”,在欧阳修的心目中“尊严刚劲”应该是一种视觉上的具体特征。而且不是他一个人能从笔画间看出这一点,《铁函斋书跋》说:“《颜氏家庙碑》,《宣和书谱》则称之曰庄重,弇州则曰风棱秀出,精彩注射,赵子函则曰结法与《东方赞》同,劲节直气,隐隐笔划间。”笔画之间所透露的信息可以通过仔细观察而投射到人品。这种契合到底是什么呢?《竹云题跋》中似乎透露了一点信息,跋《祭侄稿》文:

 

    平生爱临鲁公“三稿”,不惟喜其书,以其可以发人忠孝之思,故援豪濡墨,辄觉腕底有鲁公神至,所谓古钗脚、屋漏痕,峻拔一角,潜虚半股,诸微妙不传处,笔墨之间自有契合,正不足道也 。

 

    “古钗脚”、“屋漏痕”到底是哪一种形态,现在对于书法界来说也还是个谜,但显然题跋者心中自有某个标准,从而他能感受到两者之间的某种契合之处。

 

    从人联想到笔画,可能会有“先入为主”的因素,“颜书”是否在笔画中确有其不同于他人的一面,而这一特征与某种特定的人品间能够产生毫无障碍的沟通吗?《式古堂汇考》中跋《争座位稿》说:

 

    《争坐》石刻,此则墨迹,尤为可宝者,自乾元迄今千有余年,楮墨完美,笔画爽朗而精神英发,虽在草草之间,正气凛然,史称其如秋霜烈日,可畏而仰,非虚语也,宜乎博雅君子珍藏什袭,愈久而不失也。

 

    在这里笔画本身具有像人一般“精神英发”的特征,透过草草的笔画间,能看出“正气凛然”,然后竟能让人“可畏而仰”。《舆地碑记目》跋《中兴颂》:

 

    次山文章遒劲,鲁公笔画阙皆有以惊动人耳,目故《中兴颂》宝之,中州士夫家,而浯溪之名因大称着。

 

    笔画的特征直接作用于人并起作用,其间是否还是人的因素,不得而知,单从字面意义上来说,笔画本身的特点是可以直接激发人的某种感觉。

 

    宋末元初的王芝(生卒不详)跋《刘中使帖》后用“笔画雄健”一词,形容颜真卿的书法,看来书法作品的风格本身通过鉴赏可以独立产生意义,而并非完全依赖人品因素。跋文如下:

 

    此帖笔画雄健,不独与《蔡明远》、《寒食》等帖相颉颃,而书旨慷慨激烈,公之英风节义犹可想见于百世之下,信可宝也。二月十有二日大梁王芝再拜谨题于宝墨斋。

 

    “雄健”直接用来形容笔画的特点,这说明笔画本身即有某种特征,而恰恰是笔画本身的这一特征才与人品间有了某种沟通的可能。

 

    笔法现在主要用来指用笔的方法,在古人的文字中有时也指书法的某种特征,如季膺(生卒不详)在跋文中说“笔法奇劲,精采焕发”,此处的笔法显然是某种特征,而《珊瑚木难》卷三所收录的对《刘中使帖》的另一则题跋也使用了“笔法圆劲”的说法。“劲”字在《说文》中的解释为“强”之意,“笔法奇劲”在此处的意思为笔画呈现出“强”的特点。有时候会换用另外一个词语“笔力”,《石墨鎸华》中判断《郭氏家庙碑阴》行书时说“不审亦出鲁公否。观其笔力,似非鲁公不能也”,从强有力的笔画来判断应当是颜真卿所书。又《竹云题跋》批判某一刻本水平低劣时亦认为在笔力上太弱时说:“所见惟《淳熙续帖》及吾家《郁冈帖》刻本,笔力婉弱,殊不称鲁公风骨”,笔力“婉弱”与颜真卿给人的一贯印象是不相称的,“雄强”的笔画特征才和颜真卿是一致的,人们不但能感受的到,而且还用这种感受来作为鉴定的依据,不少没有直接署名为颜真卿的作品,如果符合了人们对于颜真卿书法“雄强”的一贯判断则被毫不犹豫的断定为颜真卿所书,以下欧阳修在《小字麻姑仙坛记》后的跋文:

 

    盖《干禄》之注持重舒和而不局蹙,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此所以或者疑之也。余初亦颇以为惑,及把玩久之,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然后知非鲁公不能书也。故聊志之,以释疑者 。

 

    欧阳修的根据是“遒峻紧结,尤为精悍”,“遒”的含义为雄健有力,“悍”的含义为勇猛、勇敢,因此这种风格同颜真卿书法给人的感觉是一致的,所以他做出如此判断。当然对于《小字麻姑仙坛记》,历史上历来就有不同的意见,赵明诚《金石录》定为伪作,他说:“陈无已尝见黄鲁直言,此乃庆厯中一学佛者所书,鲁直能道其名”,是否为“伪作”似乎并不重要,颜真卿书法的一贯特点却在此真伪问题的讨论中彰显了出来。

 

    通过对颜真卿书法风格的整理,我们发现风格判断明显受到了人品评价的直接或者间接影响,后世对于其人格的评价似乎也受到了书法风格评价的影响,在各种史料中对其人格评价使用最多的关键词为“刚劲”,而在最早关于颜真卿的史料的四种原始文本中提到并没有使用“刚劲”一词形容颜真卿的人品,南宋以后这一说法在史书中大量出现。

 

    结论

 

    语言之间有某种聚合功能,一段完整的评价文字如何能够自始至终流畅的表达,具体到颜真卿书法风格的描述,如何在先有人品因素作为背景的前提下对其书法风格进行判断,成为后世颜真卿书法批评者所必须审慎处理的对象。如果无视这一语言现象,极有可能放弃了将这一现象进行深入剖析的一种可能。

 

    本文尝试从语言的角度切入这一问题,人品和风格之间是如何具体链接并付诸于每一个具体的评价之中的,最为直接的方式是借用了一个模糊性的词汇——“气”,进而使用了两种语言描述均可适用的“端”和“正”作为中介,再具体到更为细节的描述时则使用了诸如“雄健”、“刚劲”、“遒”、“悍”等词汇,这一语言现象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含义限于篇幅在此不展开分析。

 

(杜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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