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世宁在王府中绘画创作
郎世宁(1688~1766年),原名Giuseppe Castiglione,是清康熙至乾隆时供职宫廷的意大利传教士画家。他自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来到中国之后,直至去世,就再也没有回到欧洲去,终老于异国他乡。郎世宁在中国留下了大量的作品,其画风影响到清中期宫廷绘画的面貌,形成了"中西合璧"的新风格,郎世宁的绘画创作已经成为了中国艺术史的一个组成部分。
由于郎世宁是在清朝的皇宫内廷作画,所以他的绝大部分画幅上,署款都按照一定的格式书写,如"臣郎世宁恭画"、"臣郎世宁奉敕恭绘"等,在画家的姓名前必定冠以"臣"字,表明这些画幅是专门为皇帝而画的。凡是宫廷供奉画家、词臣画家、宗室画家的进御之作,必定按此规矩署款,绝无例外,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臣字款"画。胡敬在《国朝院画录》一书中所收录的郎世宁作品一共有56件(其中包括合笔的两件)之多,就绝大多数都是"臣字款"的画幅,这些作品都由《石渠宝笈》的初编、续编和三编收载著录,如《百骏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哈萨克贡马图》卷(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藏)、《阿玉锡持矛荡寇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等等。当然,也还有一些郎世宁的作品并未被《石渠宝笈》所收录,如《嵩献英芝图》轴(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平安春信图》轴(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六鹤同春图》轴(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亲蚕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阅骏图》屏(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海天旭日图》横幅(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等。
不过,笔者在收集、整理郎世宁所有的画作资料时,发现尚有个别的郎氏作品,并非是按照以上的格式署款的,即画家姓名前没有冠以"臣"字,它们虽然只是极其少量的作品,但这却是一个很有趣并值得研究的现象。下面便将笔者所知郎世宁非"臣字款"的画幅罗列于后:
胡敬《国朝院画录》中记载郎世宁的第一件作品《写生花卉》册,"凡十二幅,款'郎世宁敬画'。高庙潜邸分题,后署'梁诗正谨书'"。根据胡敬所记,可知此图是郎世宁为还是皇子时的宝亲王弘历(即后来的乾隆皇帝)所画。弘历尚未登基,故郎世宁作画、梁诗正书写时的署款还不能冠以"臣"字。梁诗正(1697~1763年),雍正时进士。这套册页与后面提及的《四季花卉图》棋盘应当是同样性质的作品。
《果亲王允礼像》册(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图107],绢本设色画,纵31.4厘米、横36.6厘米,画幅的左边沿落款:"郎世宁谨绘"五字,下钤印章两方:"臣郎世宁"、"恭绘"。图册上有果亲王允礼(1697~1738年)自题一段:"我行西南驰驱万里,蜀道即平笮马孔驶,圣德广覃天威咫尺,靡及有怀瞻望无已。雍正乙卯六月果亲王自题。"画中是果亲王允礼的骑马肖像,"雍正乙卯"为雍正十三年(1735年)。允礼是康熙皇帝玄烨第十七子,雍正皇帝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雍正元年(1723年)封果郡王,雍正六年(1728年)晋封为果亲王。《清史稿》中记载说果亲王允礼于雍正十二年(1734年)"赴泰宁送达赖喇嘛还西藏,循途巡阅诸省驻防及绿营兵"。画中果亲王允礼的自题就是指的这件事。郎世宁这件作品是专门为果亲王允礼所作的肖像,画面上落款显然不能署"臣"字。
《八骏图》横幅(江西省博物馆藏)[图108],绢本设色画,纵53厘米、横92.5厘米,画面上有八匹骏马,画幅的左边沿有署款曰:"郎世宁敬画",下钤印章两方:"郎世宁"、"写生"?3?。画面本幅上有经畬主人题诗一首:"郎卿画马非画马,凭仗秃笔写胸臆,八骏依然十骏同(世宁曾奉诏画十骏图,现贮于内府),夹镜连钱表奇特,就中两两竞相啮,雾鬣风毛互怜惜,一匹眠沙气自昂,一匹齕草神偏适,卓然一匹森天骨,有买讵惜千金掷,四蹄雪白影飞空,骁腾讵数奔虹赤(唐太宗时马名),怪来一马形最羸,崚嶒并露十五肋,只恐长怀万里心,众中牵出无人识,谛观尽是神龙种,分明汗血来西极,等闲羁勒未可施,俊气籥云骑不得,吁嗟乎!当年不逢韩幹手,世岂知有照夜白,丹青自入杜陵诗,至今尚忆昭陵石,此图画善洵有神,房星入夜应无色,供君清玩供君豪,落絚千群皆辟易,良工良骥岂偶然,掩卷风生厩中枥。奉宸苑卿郎世宁为紫琼叔画八骏图,谨题请正,经畬主人书。"下钤"公馀染翰"印,诗前为"果亲王宝"印一。画面上方书写"神品" 二字,并钤有收藏印章一,印文为"慎邸收藏",当为允禧所书。
经畬主人即雍正皇帝胤禛第六子弘瞻。果亲王允礼死后无嗣,于乾隆三年(1738年)由弘瞻(1733~1765年)袭替爵位。而文中所提到的"紫琼叔",是弘瞻的长辈允禧,允禧(1711~1758年)为康熙皇帝玄烨第二十一子、雍正皇帝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亦能画山水,画风疏淡。允禧字谦斋,号紫琼道人,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被封为慎郡王,允禧长弘瞻一辈,故弘瞻以叔相称。在弘瞻的题诗上方,钤有"果亲王宝"印一方,这位果亲王应当是袭替允礼爵位的弘瞻。画面上弘瞻特地写了"郎世宁为紫琼叔画",显然这幅作品是在宫廷之外,特地为慎郡王允禧而画的,署款中肯定不能冠以"臣"字。至于这幅画的创作时间,弘瞻诗句中有他自己的小注:"世宁曾奉诏画十骏图,现贮于内府",而《十骏图》大横幅,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上署款为:"乾隆戊辰孟春海西臣郎世宁恭画"。乾隆戊辰为乾隆十三年(1748年),那么这幅《八骏图》横幅绘制时间的上限就可以确定在乾隆十三年了,其下限应当是允禧去世的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画幅的左右边沿,另有其他收藏印章若干:"翠竹山房"、"经畬主人鉴赏之宝"、"明窗细玩"、"郑邸鉴赏之章"、"爱画入骨髓"、"钦训堂珍藏印"、"爱画出天机"、"怡轩尗隽"、"素菊居士鉴赏图书"等。收藏鉴赏印章中有一方"郑邸鉴赏之章",郑邸应当是指郑亲王的府邸,第一代郑亲王为济尔哈朗,于康熙十年(1671年)追封,其次子改称简亲王,他的后代到了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又复号为郑亲王,直至晚清。看来这件作品自乾隆以来,一直辗转收存在王府内。
《马图》册(上海博物馆藏)[图109-111],图共六页,绢本设色画,每页纵33.5厘米、横47.3厘米。每幅图上画骏马一匹或两匹,画面均有些残破缺损,其中一页上留有署款:"郎世宁绘图"、印章"郎世宁印",还残留有"□□补景"数字,并钤有收藏印章:"果亲王宝"一方。这六幅画上,除去郎世宁的署款及"□□补景"数字外,未见有其他文字。其中一页上有残印一方"□□染翰"。这套册页无疑是郎世宁为果亲王画的,画中的骏马可能是果亲王王府内饲养的名驹,甚至是果亲王特别邀请郎世宁到自己的王府中来写生作画的。现在的问题是究竟哪一个果亲王,是允礼还是弘瞻。那方残印"□□染翰"为此提供了线索。我们在江西省博物馆收藏的《八骏图》横幅上见到过一方"公馀染翰"的印章,钤于经畬主人弘瞻所写的诗后,两图上显然是同一方印章。那么,这位果亲王应当是弘瞻。由此郎世宁的这套册页的受画者可以确定为弘瞻,同时它绘制的时间亦可肯定是在乾隆三年(1738年)之后。
从以上几件郎世宁的非"臣字款"作品上,可以发现一个共同的地方,即受画者都不是皇帝(其中有未来的皇帝),但是都是皇帝的亲属,也就是宗室,与皇帝是近亲、本家。允礼、允禧、弘瞻等人,还不是一般的宗室,而是有着很高爵位的贵戚,他们都有接近和结识郎世宁的条件和机会。不过即便是地位显赫的贵族,郎世宁在为他们作画时,署款时是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加个"臣"字的,不然就有篡夺皇位、谋反的嫌疑,那可是杀头之罪啊,画家和受画者都是逃不过的。
除了以上所说的几件郎世宁作品之外,还有《八骏图》卷(又称《郊原牧马图》卷,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绢本设色画,纵166厘米、横51.2厘米;《柳荫双骏图》横幅(镇江市博物馆藏)[图112],绢本设色画,尺寸不详。画面上署款也无"臣"字,虽然以上这两件作品上除去作者款字外,没有其他任何文字,也没有收藏印章,无法知道具体的受画者是谁,但是从前面的分析来看,不外乎是那些地位显赫的贵族。而且从绘画风格来看,大部分都应当是画于雍正时期的作品。
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有郎世宁的名为《四季花卉图》的棋盘一件[图113],绢本设色画,纵115.7厘米、横115.9厘米,署款作"郎世宁恭画",印章为"世宁",该图右上角,有乾隆时的大臣梁诗正的题一段:"四序系英一局中,纵横叠出锦屏风,笔端疑有回文样,持较天孙应更工。"署款为"梁诗正谨题",作画者和题字者均未署"臣"字,看来这件作品,应当与前面所说的《写生花卉》册一样,是弘历尚为皇子时,郎世宁为他画的。在弘历当了皇帝以后,将郎世宁画的《写生花卉》册、《四季花卉图》棋盘,随其携进宫中,把它们从王府的收藏品变成为了皇宫的收藏品。
另外还有两幅同名的《平安春信图》轴,其一为绢本设色画,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纵68.8厘米、横40.8厘米;其二为纸本设色画,为私人收藏,纵109厘米、横59厘米。这是一幅人物肖像画,据笔者的观察,画中的两个站立的古装人物,稍高的一位是雍正皇帝,另一位稍矮的是未来的乾隆皇帝,在任皇帝与未来接班人的形状姿态,颇有点"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在此幅画上并没有作者的款印,但是画面上方有乾隆皇帝自题的一段诗文:"写真世宁擅,缋我少年时,入室皤然者,不知此是谁?壬寅暮春御题。"下钤"古稀天子"等印章两方,画面的上端骑缝处自右至左还钤有 "太上皇帝之宝"、"古稀天子"、"八徵耄念之宝"三方印章,壬寅为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题写诗句时,乾隆皇帝为72岁。年逾古稀的老人,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有感而发写了四句诗;那几方收藏印章还说明,乾隆皇帝80岁以后,甚至当了太上皇以后,还曾经观看过这幅作品。从乾隆皇帝的诗中,可以确认画幅的作者是供职清廷的意大利画家郎世宁。当然,我们在分析画面绘画风格时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件作品的欧洲绘画痕迹十分明显,除去人物面部之外,太湖石的画法,竹子的画法,陈设品的画法等,也都流露出浓厚的西洋风味。我的看法是此图应是由画家郎世宁一人独立完成的,没有中国画家与之合作。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平安春信图》轴,从画面来看,似乎是件未完成的作品。因为在画幅的下半部正中,可以看到画家用毛笔勾画出的细线,那个地方似乎原先是要画一个青铜鼎,这个青铜鼎笔者以为可能也具有某种权力象征的含义。这两幅作品绘制的时间应当是在弘历即位之前,此时弘历尚为"宝亲王"。
2002年春,在"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见到一幅蒋廷锡的作品,根据画上自题应当名为《枫宸鹰祉图》。画面中为一棵枫树,树枝上停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鹰。画幅的右边沿有作者题款:"枫宸鹰祉图,雍正元年十月,蒋廷锡恭画",下钤印章两方。画幅的右上方钤"怡亲王宝"印章一方。画为绢本设色,纵220厘米、横104厘米。雍正元年是公元1723年。从蒋廷锡署款"蒋廷锡恭画"的格式看,受画者的地位是很高的,"怡亲王宝"这方印章揭示了受画者的身份。这幅画应当是专门为这位亲王而画的,而且画中带有很强烈的歌功颂德的含义。
画家蒋廷锡,常熟(今属江苏)人,因生于清康熙八年(1669年)己酉,所以又名酉君,字扬孙,号西谷,又号南沙,别号青桐居士。蒋廷锡出生于书香门第、官宦家庭,其祖、其父分别在明末和清初做官。蒋廷锡的哥哥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的进士。蒋廷锡从小得到良好的教育,文章诗词方面不用说了,绘画方面也很有天赋。他的绘画得益于同邑的马元驭和顾文渊,以清初恽寿平的"常州派"为宗,画风淡雅素净,具有文人的审美趣味。蒋廷锡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中举,随即被推荐为南书房行走;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被特选为进士,历任侍讲、侍读学士、礼部侍郎、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等职,地位相当显赫。雍正十年(1732年)蒋廷锡卒于京师任上,享年64岁。
怡亲王名允祥(1686~1730年),为康熙皇帝玄烨第十三子、雍正皇帝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他于雍正初年主持户部工作。在雍正时的内务府造办处档案中,不时见到有皇帝向宫廷画家下达的上谕,通常是由怡亲王允祥代为转述的,那段时间里,允祥正兼管着内务府造办处的事务。
笔者在观赏这件作品时,首先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画中的白鹰和树石风格不很统一,白鹰非常写实,而且带有明显的欧洲绘画的痕迹;而树石则用笔潇洒,颇具文人绘画的特点。经过仔细的观察,那只白鹰和清朝供奉宫廷的意大利画家郎世宁笔下的同类物颇有些相似之处,使人联想起郎世宁的重要作品《嵩献英芝图》轴来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幅画其实是蒋廷锡和郎世宁两位画家合画的呢?完全有可能!理由如下:
笔者曾经写过一篇《蒙古族肖像画家莽鹄立及其作品》的文章,刊登在《故宫博物院院刊》2000年第1期上。在那篇文章中,我介绍了一幅蒙古族肖像画家莽鹄立所画的《允礼小像》轴,画中的人物为果亲王允礼,肖像是由莽鹄立画的,而背景则是由蒋廷锡补绘的。画中的允礼是康熙皇帝玄烨第十七子,同样也是雍正皇帝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他于雍正元年(1723年)封为果郡王、雍正六年(1728年)晋封为果亲王。
我在那篇文章中曾经提出一个假设:"画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说,画家莽鹄立与意大利传教士画家郎世宁有过交往,但是从以下的一个事实中,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即郎世宁也曾经为果亲王允礼画过肖像。虽然不能说两个画家曾经为同一个人画过像,这两个画家就必定有交往,起码为我们思考莽鹄立绘画中欧风影响及来源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当时只是想到莽鹄立与郎世宁的关系,而从这幅画上又牵出了蒋廷锡与郎世宁的关系来,这真是一个十分意外的收获,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应该说这幅画上的那方"怡亲王宝"的印章很要紧,正是由于它,才将以上提到的几个画家联系到了一起。如前所述,怡亲王允祥曾经管理过内务府的事务,在如意馆作画的郎世宁是由怡亲王管辖的人员,他们二人相识而且有一定的交情,是意料之中的事。蒋廷锡作为一个词臣画家,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官员,又是画家,况且他的两个门生余省、余稺兄弟后来在乾隆初年又都成为了宫廷画家,说明蒋廷锡与宫廷艺术有着密切的关系。那么在雍正初年,蒋廷锡通过怡亲王认识了洋画家郎世宁,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由此便产生了这件二人合作的画幅。这幅画作于雍正元年,此时的郎世宁来华时间不长(郎世宁是康熙五十四年来华的),又适逢雍正皇帝即位未久,为他自己的前途着想,必定要结交像怡亲王这样的权势者。
在蒋廷锡的所有绘画作品中,有着不同风格的差异,这是由于他应酬较多,一时画不过来,经常请门客代笔所致。对此画史上有多处记载。由于蒋廷锡"性恬雅爱士,凡才艺可观者,即罗致门下,指授以成其材,而公之画遂多赝本也";"有设色极工者,皆其客潘林代作也"。"既贵显,矜重不苟作。今所传长卷大轴,皆赝本也";"大约妍丽工致者,多系门徒代作,非真迹也"。而此图用笔潇洒自由,设色又比较素雅,再说又是专门为雍正皇帝的弟弟怡亲王所画,应当是其亲笔,不是门客的捉刀之作。
从蒋廷锡的这幅作品上,可以了解画家交往的圈子,他不但和有宗室贵族身份的怡亲王允祥颇有交情,与意大利来华的传教士画家郎世宁也有来往,画幅给我们所提供的信息并不仅仅只是画中的动植物,而是还有其他的很多东西。
另外,还有一个特例,即郎世宁的《竹荫西图》轴(沈阳故宫博物院藏)。该图的画面右上方钤有"怡亲王宝"印章一方,而这幅画则是"臣字款"画,画幅下角款为:"臣郎世宁恭绘"。此图为绢本设色画,纵246厘米、横133厘米,沈阳故宫博物院藏。怡亲王名允祥,为康熙皇帝玄烨第十三子、雍正皇帝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他于雍正初年主持户部工作。在雍正时的内务府造办处档案中,不时见到有皇帝向宫廷画家下达的上谕,经常是由怡亲王允祥代为转述的,那段时间里,允祥正兼管着内务府造办处的事务。郎世宁的这幅《竹荫西图》轴,原先应当是在宫廷中为皇帝而画的作品,到底是后来雍正皇帝将它又转而赏赐给了怡亲王允祥,还是怡亲王允祥利用职权据为己有的,则不得而知了。如此才出现了"臣字款"的画上,又钤有"怡亲王宝"的印章。这位怡亲王允祥是个艺术爱好者,家中富有收藏,他的那方"怡亲王宝"的印章,还可以在很多绘画作品上见到。
对于郎世宁作品署款格式的探讨,亦可以了解他在宫廷之外的一些艺术活动,说明郎氏于雍正和乾隆两个皇帝在位期间,在宫廷之外与满洲贵族也有着不少的交往,同雍正皇帝的这几个弟弟关系还很不错。大家都清楚胤禛是与他的若干兄弟明争暗斗,击败对手后继承皇位的。他当了皇帝后,将他那几个与其争夺皇位的对手(也即兄弟),都作了严厉的处置。以上所提到的允礼、允禧等胤禛的同父异母弟弟,一来年龄比胤禛要小很多,对于胤禛来说形成不了威胁,二来在争夺储位的过程中,表面上或许和胤禛有着一致的利益。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身为宫廷画家的郎世宁(虽然是个外国人),也应该是很明白、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哪些人是可以交往的,哪些人是不能交往的。因为供职宫廷的欧洲传教士之间是互通消息的,消息是很灵通的。
比较郎世宁的"臣字款"画和非"臣字款"画,二者之间在画法上,并无什么差异。如果从画面的风格样式来分析,郎世宁的很多"臣字款"画上,虽然署名仅郎氏一人,其实是他与供奉宫廷的中国画家合作共同完成的。可是,郎世宁的这部分非"臣字款"画,却大都是由他一个人单独完成的,而没有见到过他与中国画家合笔的作品。这里也说明他为皇帝之外的亲王、郡王等人作画,应当看成是郎世宁个人的行为,也就是说,郎世宁与那些亲王、郡王等贵族是私人之间的交往,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同时也反映了当时郎世宁笔下的欧洲画风,在满洲贵族中受到了一定的欢迎,看来在"欧风东渐"的影响下,玩赏欧洲风格的艺术品,在当时这个圈子中也是一种很流行的时尚。
在郎世宁的非"臣字款"画上,还可以发现这么一个现象:郎世宁不但在以上这些画幅的署款时不书写"臣"字,而且所钤的印章上也大都没有"臣"字。在这些细小的地方他也没有丝毫的疏忽和大意,可见其小心和谨慎,这应该是郎世宁作为供奉画家,在宫中小心翼翼作画多年而养成的习惯。不过,有一个例外,郎世宁所画的《果亲王允礼像》册的印章上却带有"臣"字,我想这不是郎世宁的疏忽。这件作品应当是他奉雍正皇帝之命为果亲王允礼画的,画完以后由果亲王自己保留。郎世宁绘制这幅作品,带有半公半私的性质。
清宫旧藏的郎世宁作品,现在大部分被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内,另外还有少量作品于清末时,辗转流散在海内外的公私藏家手中。而以上提及的郎氏非"臣字款"画,则几乎都不在北京和台北的故宫博物院中。前面所说的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果亲王允礼像》册,也是后来从民间征集得来的。这部分非"臣字款"作品自郎世宁画完之后,就一直在受画者的后裔手中,直到他们家道败落,才散落至寻常百姓家。
此外,从一些宗室后裔的画幅中,可以看到郎世宁绘画的久远影响,溥伒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他擅长画马,其所画的马匹,无论是从造型还是笔墨,都注重于形状的准确和皮毛质感的表达,一望而知就是从郎世宁那里借鉴来的。如上所述,郎世宁的部分画马作品的受画者都是地位很显赫的宗室,显然这些作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成为宫廷之外的宗室画家们了解郎世宁画风的最佳范本。由此在宗室后裔画家的笔下出现了郎世宁风格的画作,也就不足为奇了。
郎世宁的非"臣字款"画,几乎全都是画的骏马,一方面这是郎世宁的拿手活,另一方面这个题材应当是受画者点题请郎世宁画的,这里面除去满族人从马背上夺得天下,对于马匹有着特殊的钟爱之外,是否这些贵族都以千里马自况?自视甚高?自诩为才俊?如果确有这层含义的话,那么这几个雍正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在他们的内心深处,都未必没有蠢蠢欲动的"活思想"!
从王府绘画与宫廷绘画极其密切的关系中可以看出,其实王府文化就是宫廷文化的一个分支,谈论王府文化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宫廷文化这个大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