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管理中心 张军
座落于北京什刹海畔的恭王府,始建于乾隆中后期,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多年的历史。根据清代文字记载,这座府邸的前身最初是乾隆宠臣和珅的宅第。和珅获罪抄家后,嘉庆帝把此宅赐给了他的一母同胞弟弟,也即乾隆第十七子庆郡王永璘。永璘得府的缘由在《啸亭杂录》中有生动的描述,乾隆末年,诸皇子多觊觎帝位,只有永璘处之泰然,某日笑谓诸兄弟说:“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顶上。惟求诸兄见怜,将和珅邸第赐居,则吾愿足矣!”。 嘉庆把和宅赐给永璘也算是了却了弟弟的心愿,但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和宅的豪华与奢侈。咸丰二年四月二十二日(1852年6月9日),恭亲王奕訢分得此府,恭王府始得名。王府由两部分组成,前为府邸,后为花园,府邸完成修缮后王府作为一个整体已于奥运期间对社会开放。
作为保存较好的清代王府古建筑群,恭王府一直受到古建专家、文物专家、清史研究者的青睐,相关的研究成果也出了不少。在整理这些研究成果的过程中,笔者看到对一些殿堂的名称由来认识往往不是很清楚,今就恭王府“锡晋斋”室名问题谈些自己的认识。
锡晋斋位于恭王府西所后院,是一座七开间、前后有廊的正殿,殿正中三开间为敞厅,东西北三面是两层仙搂,上下装饰有雕刻精美的楠木隔断,殿内铺地为清代故宫都不多见的方块花斑子母石,是恭王府府邸最有特色的殿堂之一。该殿最早为和珅时期的建筑,和珅二十大罪中被指控僭侈逾制仿宁寿宫隔段式样所盖的楠木房屋即指此殿。在和珅时期,此殿可能被称为“嘉乐堂”。 在庆王府和恭王府时期,此殿又先后被称为“庆宜堂”和“锡晋斋”。
殿堂的名称多源于匾额,这样的例子在清代的建筑里是很常见的,恭王府里这类殿堂就很多,如府邸东路的乐道堂、西路的葆光室就分别因道光和咸丰所赐的“乐道堂”匾额和“葆光室”匾额而得名。“锡晋斋”室名是否也与匾额有关呢?据古建专家杨乃济先生言,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该处殿堂尚悬有“锡晋斋”的三字匾,匾额为清末宗室书法家奕谟所书。
在具体探讨前,有必要交待与“锡晋斋”室名有直接关系的《平复帖》,此帖为西晋大文豪陆机所书,现藏故宫博物院。关于《平复帖》流入恭王府的经过,王世襄先生的《西晋陆机平復帖流传考略》、杨乃济先生的《谈恭王府》所记都颇为详尽, 今兹简述。《平复帖》原藏清内府。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弘历生母孝圣宪皇后逝世,《平复帖》被作为“遗赐”赏给了弘历第十一子永瑆。光绪初年,《平复帖》流出成王府,落入载治(成亲王永瑆曾孙,贝勒奕纬嗣子)之手。光绪六年十二月,载治卒,其子溥伦、溥侗只有几岁,恭亲王奕訢受命代管载治府事务。奕訢知道《平复帖》是世间稀有之宝,于是讬言溥伦、溥侗年幼,将《平复帖》携至恭王府名为代管实则据为己有,自此《平复帖》流入恭王府。
上述交待的是《平复帖》流入恭王府的经过,似乎尚看不到“锡晋斋”室名与《平复帖》有关。然而不妨看看《平复帖》在流入恭王府之前,一些历史人物因得到《平复帖》而起的室名,如崇祯元年(1628年),张丑买到《平复帖》,取室名“眞晋斋”;成亲王永瑆获赐《平复帖》后,为室命名“詒晋斋”;载治得到《平复帖》后,有室“秘晋斋”, 自能体会“锡晋斋”三字的内涵(锡同赐,给予,赐给意)。
“锡晋斋”之名既与《平复帖》有关,而《平复帖》流入恭王府又与奕訢有关,因此,大家往往认为“锡晋斋”室名为奕訢所起。如杨乃济先生的《谈恭王府》:“载治卒,其子溥伦、溥侗年尚幼,奕訢受命主持其丧事,遂将《平复帖》据为己有,自从始有锡晋斋之室名”; 赵洛先生的《恭王府是不是大观园?》:“锡晋斋是恭王奕訢于光绪六年得到晋朝陆机写的《平复帖》取的名字”; 吕英凡《邸园精华恭王府》:“锡晋二字是奕訢因该厅珍藏有西晋文豪陆机的墨迹《平复帖》而命名”; 此外还有京梅的《如梦如烟恭王府》等也都持此说法。
“锡晋斋”室名是不是恭亲王奕訢所起呢?笔者试先作如下的综合分析:
一、奕訢得到《平复帖》是在载治死后,而载治卒于光绪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1881年1月27日,笔者注:光绪六年对照阳历纪年大体是1880年,因而载治的卒年以往多大而化之记为1880年,实则是1881年),考虑到距离光绪七年仅短短两天,还要举办丧事,奕訢应该是在光绪七年拿到《平复帖》。再证以《翁同和日记》,翁同和于光绪七年十月初十日在李鸿藻处看到《平复帖》,并明言此时《平复帖》已归恭邸所有。 因此,《平复帖》流入恭王府的年代应为光绪七年(1881年)年初的某个日子。
奕訢有诗集,名为《萃锦吟》。在诗集的卷五里有一这样首诗,诗题为《庆宜堂避暑偶作》。在诗作的第一句后面有括注,“邸第西,斋颜曰庆宜堂,传闻系庆邸居时旧额”。 至于成诗的时间,奕訢的《萃锦吟》诗集是按照诗作的年份先后来编排的,且四季明显,前后对照,知《庆宜堂避暑偶作》作于丁亥夏日,丁亥为光绪十三年(1887年)。奕訢在得到《平复帖》六年后,对于府邸西路的这处殿堂称作“庆宜堂”,而不是“锡晋斋”。
二、从奕訢的心态上看,他把《平复帖》放在恭王府保存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代管,虽然谁都明白这是他据为己有的借口。把不甚光明正大得到的《平复帖》放在自家殿堂里珍藏倒也罢了,再为殿堂起名,并请人题写匾额,岂不是向世人昭示要永久占有《平复帖》。精明的奕訢会让自己成为别人议论的“口舌”吗?
三、匾额名称的确定,至少需要起名者和题写者两个要素同时具备。“锡晋斋”匾额为清末宗室书法家奕谟所书,此已确信。起名者是否就是奕訢呢?不妨比较一下奕訢和奕谟。先看二者的简介:奕訢为道光帝六子,生于道光十二年十一月,卒于光绪二十四年四月,道光三十年封亲王,咸丰十一年授议政王,掌管军机和总理衙门等;奕谟是惠端亲王绵愉六子,生于道光三十年四月,卒于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初封不入八分镇国公,后进封贝子,做过右宗令,善书法。
奕訢和奕谟虽然是堂兄弟,但二者在各方面的差异实在很大,从年龄上看,奕訢比奕谟整整大了17岁;从爵位上看,奕訢很早就被封亲王,而奕谟只是被封贝子,中间相差两个等级;从威望上看,奕訢的权势和声望也非贝子奕谟能比。试想,奕訢找一个各方面都与自己相差很大的宗室题字岂不是自降身份。
四、上述几点可以看作是笔者的合理推断,那么更为直接的证据则可凭借《平复帖》上奕訢之孙溥伟于宣统庚戌夏日(1910年)的自题跋加以判断,“……伟所藏晋唐以来名迹百二十种,以此帖为最,谨以锡晋名斋……”。 这就很清楚的说明了“锡晋斋”室名为小恭王溥伟所起。
再看溥伟与奕谟的关系,相对溥伟的辈分而言,奕谟是爷爷辈的宗室长者,作为宗室后辈向擅长书法的宗室长者索请题字,其实很正常,尤其是溥伟的爵位高于奕谟,更能显示溥伟的谦恭。
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锡晋斋名称的由来已经很清楚了:恭亲王奕訢于光绪七年(1881年)从载治府得到《平复帖》后,珍藏于府邸西路的“庆宜堂”;溥伟承袭王爵后,成为恭王府的主人,此时距离《平复帖》流入恭王府已近二十年,载治的后代也已无力索回,于是便名正言顺地把珍藏《平复帖》的“庆宜堂”易名为“锡晋斋”,并请宗室书法家贝子奕谟题写匾额。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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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槤:《啸亭杂录》,卷五,中华书局出版,1980年,517页
(2)恭王府现有“嘉乐堂”匾额一方,为和珅时期的匾额,有和珅《嘉乐堂诗集》为证。该匾今悬挂在府邸中路后殿,而中路后殿为王府祭祀神殿,这样一方含有抒怀韵味的匾额在王府时期似不太可能挂在祭神的地方,可能为辅仁大学时期从它处移来。在和珅和公主时期,和珅宅相当于公主府,中路为礼仪部分,东路为和孝公主居住,西路为和珅居住;西路有两座殿堂,前殿相对于后殿而言,为穿堂厅,推断当挂后殿,即今锡晋斋。
(3)杨乃济:《谈恭王府》,《故宫博物院院刊》1980年第4期,24页。
(4)王世襄:《西晋陆机平复帖流传考略》,文物参考资料编辑委员会编《文物参考资料》1957年第1期;杨乃济:《谈恭王府》,《故宫博物院院刊》1980年第4期。
(5)详见王世襄:《西晋陆机平复帖流传考略》,文物参考资料编辑委员会编《文物参考资料》1957年第1期。
(6)同②。
(7)赵洛:《恭王府是不是大观园?》,《宝地》,北京旅游出版社,1983年,73页。
(8)吕英凡:《邸园精华恭王府》,林克光、王道成等主编《近代京华史迹》,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86页。
(9)陈义杰整理《翁同和日记》(第三册),中华书局,1993年,1625页。
(10)(清)奕訢:《萃锦吟》,卷五,台湾文海出版社,1976年,324页。
(11)见故宫博物院珍藏之《平复帖》。
发表于《文物建筑》2008年第2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