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随境转 景因情生 奢华散去 文脉传承
恭王府花园的历史与文化遗韵

府邸中路
古代文人从来都是把园林作为自己精神追求的寓所,浓缩天地于方寸之间,居闹市而如处山林,借景抒情,寄情山水。园林的每一细节、每一景致,无不体现其主人的雅趣爱好,通过理水、叠山、置石、莳花等手段来达到情、趣、意、韵的境界。或因势、或借景,相映成趣,回味无穷。恭王府花园作为中国北方古典园林的代表,很好地体现了古典园林的意趣与特质。其最早的成园年代尚无可靠史料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清同治年间已具备相当规模了。至于说恭王府花园为《红楼梦》之大观园的原型,乃红学家考证之说,虽有人奋笔疾书洋洋几十万字考证此事,然也有不少学者持怀疑态度。但可以确信的是,此园景致与大观园有异曲同工之妙,深深地显映着园主的品位与追求。

湖心亭
恭王府的形成与权臣和皇室紧密相连。早在乾隆晚期,权倾一时的大学士和珅费尽心机,在前海一带构筑了自己的安乐窝,可好景不长,短短数十年便人去府空,连望景兴叹的机会都没有了。其实,如今恭王府花园景致的形成、格局的确立,是清恭亲王奕訢逐步完成的。“萃锦园”在当时足以让京城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们羡慕不已。“静含太古”和“秀挹恒春”则画龙点睛般地道出了园中的意境,当奕訢胸中丘壑跌宕起伏,满腔抱负却又无法施展时,当他体会尽了宦海沉浮、世事炎凉,心灰意冷却又无可奈何时,面对园中景色怎能平静如水,面对花红柳绿又如何能澄怀撷秀。至于他的后人,也无法守住如此大的一份家业,到民国时期便转卖天主教会,做了学校了。
经过数十年的世事变迁,从民国时辅仁大学女生部到后来的办公室、幼儿园、冷风机厂及居民宿舍, 每一位使用者为了自己的需要,都对古建进行了改造,尤其对房屋殿堂外部门窗和内部装修的拆卸十分严重。1937年的改造使恭王府的主要殿堂失去了乾隆时期的内装潢,花园的大戏楼也成了天主教堂。王府花园的幽径雅台虽无太大破坏,然由于用途不同,居者各异,想必对其中景致,那些身在其中的人是没有兴致欣赏的,对有碍生活、工作的景物也毫不留情,去之弃之。1978年以后,收归国家、辟作公园之时,只剩下断壁残垣,物移景迁了。80年代初开始的花园修缮,因年代久远,资料皆无,加之原主人或远走海外,或下狱改造,真正知其概貌者寥寥无几,修缮工作困难重重。根据专家判断和学者推论,依邻宅旧制、他处模样修之建之,布局应该大致不差,建筑物自然未曾遗漏缺失,大都尽得修复。只是那些因主人情趣、爱好而搭建的景致,随着园子用途的改变和入园人群的兴趣而渐渐消失了。

后罩楼
工作之际,倘佯于花园的曲径幽台之间,欣赏着园林美景,多少次试图去寻觅昔日王府的沧桑旧影,或神游,或遐想,努力体会着古人的意趣雅致。恭王府花园作为中国北方古典私家园林的代表,成园年代在同治年间,奕訢1887年在《萃锦吟》卷五“朗润观荷开誌”中记载:“……嗣于同治年间邸园落成……名曰朗润。”主要建筑和景观深深地体现了园主的品位与追求。有言十四景者,有言二十景者,也有言二十四景或四十八景,但未见详实资料记述。今虽为游览方便也凑出那么十几、几十景,但确切地说只是地名标注而已,虽然景可罗列,已是有景无意、有物无情了。若想体味其意趣只能与古人神交,沿故人指点去觅其踪迹,寻其意境了。
翻阅载滢《云林书屋诗集•卷二》,有其补题邸园二十景,细细品味,仔细把读,眼前景致清雅,幽然而致,清新沁人,聊摘数则以体味其意韵。
“曲径通幽”一则诗之前记“园之东南隅,翠屏对峙,一径中分,遥望山亭水榭。隐约长松疏柳间,夹道老树干云,时间鸟声,引人入胜。”诗云:“行行入园路,山树青葱笼。曲折数十步,豁然蹊径通。野花间芳草,馥郁含香风。林鹤避生人,啼鸟恋深丛。客休畏迷误,不与桃源同。勿谓地幽辟,真趣在其中。”读诗揣意,眼前呈现一幅径曲路折、树葱花芳的图画,给人无限遐想。按图索骥,此次应为花园东路南山东头一入园小径,其诗之意境,如今有些许尚存矣。
又记“南山丁香甚蕃,与山前桃花连枝辉映,春来缤纷馥郁,甜雪烘霞,尤宜月明人静,影乱香清,而一咏一觞,弥添幽趣。”命之曰“吟香醉月”。诗云“春色韵花梁,锦绣叠新彩。桃杏珊瑚枝,丁香珠玉蕾。散乱万重云,馥郁轻风摆。蜂蝶乱团飞,生意多潇洒。飞觞醉明月,良夜千金买。岚烟湿不流,光融香雪梅。”诗未读罢仿佛香气四溢,已沁人心脾,眼前花开红树,草长莺飞。不知所吟具体为南山何处,如今南山丁香依然,可怜桃花不再。但等春风拂面,花香满园,月明星稀之时,端坐妙香亭上,浅酌低吟,闻香赏月,或许能体味其中滋味(见妙香亭赏花图)。

妙香亭赏花
读到“于重岩叠嶂上,构屋三楹,其后茂林蓊郁,翠蔓蒙络,尝邀二三知己,品茗敲诗于其间,此白傅所谓‘低松爱绿阴者’是也。”名之为“绿天小隐”。诗云“寄身城市间,托兴烟霞外。闲园卧绿天,小隐怡情最。乔木转深沉,浓荫环翠盖。下有无事人,放逸清凉界。观生坐禅悦,抚松吟寒籁。幽趣少人知,赏心还自会。”中国文人历来以“园林适心”,寄身城市却寄情山水,以此身在城市隐身于世,在小小的庭园中见出无限的宇宙,体悟宇宙人生的真谛。“闲园卧绿天,小隐怡情最”就像苏东坡谈到的“白云出山初无心,栖鸟何必恋山林。送人偶爱山水故,纵然不知湖岭深。”这种小隐,是一种潇洒,可比白居易的中隐,故苏东坡又云“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由隐隐的雅致达到禅的境界。
循着花径,沿着廊桥,见“方塘北岸,海棠数本,春深花发,灿如霞绮。每于风和月朗,沆瀣澄虚,味古人‘月照花林皆如霰’之句得,非传神之笔耶?”是为“花月玲珑”。诗赞“东风吹百花,海棠最娇艳。新妆照水开,蘸影描浓淡。姮娥妬女夷,相与争光焰。波溶壁彩流,露濯胭脂酽。不须高举烛,自有清辉鉴。空色斗玲珑,光景平分占。”一幅诗情画意,灿烂的海棠,和煦的春风,朗朗明月,在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幅绚丽的图画,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古人的闲情逸趣还远不止于此。
在“延清籁”感受“凉飙乍至,天籁徐闻”;
在“诗画舫”“以陆为舟,以坐当游”;
在“樵香径”看“石隙杂植野卉”;
在“渡鹤桥”上他所豢之鹤冬令时节立于其上就木取温;
到“艺蔬圃” 种杂蔬,“验天地之生机,谐庄园之野趣”;
居“浣云居”看“绵绵春雨”听“瑟瑟秋风”;
入“养云精舍”面对清洁几案,图书鼎彝,“听雨敲诗”。 .
载滢是恭亲王奕訢的次子,8岁时过继给八叔钟郡王奕詥为子,袭贝勒头衔32年,一直居住在自己的贝勒府里(即后来的涛贝勒府,现在的北京市十三中校园),他的长子溥伟、次子溥儒都出生在这座贝勒府里。由于恭亲王的长子载瀓无子,将溥伟过继载瀓为子,继承爵位。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月,载滢因“纵庇拳匪之罪”被夺爵,发回本支。其子溥伟已袭恭亲王爵,载滢不能在府邸居住,只能在花园憩息,每日坐对春花秋月,行走桃红柳绿之间,闲情雅趣,兴之所至吟咏,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人间万事于我何干?世间烦扰岂奈我何?实乃他闲散无奈心情之写照,颇有“良辰美景奈何天”之感慨。人生失去辉煌,确实郁闷,即使景色再好,载滢仍然无法体会良辰美景的幽之极、雅之致、静之巅。
历史的脚步匆匆跨越了二十世纪前半叶的离乱,恭王府也经历了寥落和再生。在党和国家的关心下,在社会各界的帮助下,经过28年的搬迁和多年的修缮,恭王府府邸及其花园终于在2008年8月全面向社会开放,昔日的王府私家宅院,今日成为供大众参观游览的文化遗址,曾经破败不堪的建筑园林,重新展现出新的风采。恭王府花园早在1988年就开放了,经过不断的修缮改造,花园的景色又有了昔日的生机,更富有了新的内涵和韵味。廊回路转的幽雅景致中融入了当今恭王府人对这一独特文化遗产的呵护之情和对恢复恭王府曾经辉煌的不懈追求。作为这份珍贵文化遗产的守望者,作为王府文化的研究者,我们当以百倍的虔诚和无限的敬畏,孜孜以求,恪尽职守,努力工作,按照文化部党组的要求,把恭王府保护好,建设好,发展好。
值此恭王府府邸花园全面开放一周年之际,聊撰此文,以志纪念。
作者: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主任 孙旭光


